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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拔剑出京城

在电视上,看见笑眯眯的徐莹按部就班地对吴清源提出预先的问题,即对日本历史上最后一位名人秀哉的看法。

吴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是一个坏人。“

不知是因为这回答的突兀还是因为技术剪辑的不畅,徐莹带着僵住的笑容迫不及待地进入了下一个问题。

以上是作为一个观众所记载的感觉,不用说,这并无对徐小姐的恶意,如果是换了表情夸张的我,大概连舌头也会失礼地吐出吧。那种感觉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怪异,如同一个自信满满的学生在自己的的得意之作前拿起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颜料问:“老师,您看这个颜色怎么样?”

“那还真是丑啊。”如许的回答。

据说采访后有好事的记者带着疑惑去请教吴大师此话的“深意”,只是那“秀哉卖掉名人和本因坊的头衔给自己买房子”之类的云云怎么看也象是一种欲自圆其说的推脱之辞吧。

说起秀哉和吴清源的历史恩怨,那固然是有的,如围绕着1932年流传史册的“三三,星,天元”一局中的丰富故事,然而,细究吴自己过去对秀哉的种种叙述,即便不能说是一种“相敬有加”的态度,至少也决无诋毁之意,依照日本的传统,即便名人的性格有怎样的不是,作为后人还是要保持一种基于历史的尊重吧。

而秀哉呢,虽然他身上那种保守顽固的气质令人不快,但对于吴清源的态度,却可以称之为宽容的,尤其是相对于他对当时许日本棋手的态度而言。

当年吴作为濑越的弟子,作为被寄托以打倒秀哉之希望的中国少年,第一次来到东京时,在火车站曾受到秀哉为首的一行人员的热烈欢迎。

而吴在日本段位考核的关键性一局,也是和秀哉下的,秀哉给了如下的评语:黑棋态势极其庄重坚实,成功地将优势保持到了最后,布武堂堂,未给白棋以可乘之隙。此二子局可作为快心之杰作。(注:吴执黑受二子先行)。虽然和濑越有种种的矛盾,但这一评语等于是以权威的方式肯定了吴的实力,难怪吴在回忆录中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尊敬之意。

之后,吴和秀哉最有名的就是“三三,星,天元”一局,那局棋的历史背景异常复杂,不仅有新旧布局的美学对抗,还有坊门传统势力和以濑越铃木为首的新势力之间的互角,甚至连中日关系恶化的政治影响也横插其中,对局当事人的种种压力可想而知。如果说,当时拼命抗争的吴处在四面楚歌,孤立无助的地位,那么他所面对的秀哉也不过是一个背负着累累巨石的巨人,这使得双方在心理上都难以用堂堂正正的方式去对待这场比赛的胜负。吴最后二目半败,作为当事人在回忆这一局棋时,文字间流露出少有的困惑和痛苦,我甚至感觉得到在他的内心隐藏至深的遗憾:与其说是那出身不明的白160这一妙手决定了胜负,不如说是吴因为承受不了越来越重的压力而在精神意志上最终崩溃。

但即便如此,吴仍然不会因此就对秀哉痛加微词,事实上,在其回忆录中体现得更多的是对对手的尊重和体贴。那究竟是什么让这个88岁的老人在古稀之年发出如此愤愤不平之声?要知道,在东亚文化的含蓄中,即便是“不好”也和“坏”之间也有天壤之别呀。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我总觉得,这一评价的谜底不在吴和秀哉的个人恩怨中,那只能从日本大正,昭和围棋历史的整体中去寻觅。

这其中有个关键性的人物,他就是木谷实。

作为在那个时代和吴清源齐名,被称为“双璧”之一的一名土生土长的日本棋手,在和名人秀哉的交往中,却有着比吴远为为惨痛的经历。据说木谷一次在和秀哉门下弟子前田陈尔的非正式对局中,因为局势不利而不断长考,站在一边观看的秀哉认为木谷此时应该投子认输,不满之余终于当着众人对木谷大声斥责,可怜木谷居然膝行数步,央求秀哉让他再多下几手试试看,而不可一世的名人居然拂袖而去。后来木谷在惶恐中坚持了几十步后终于认输,那惨痛的感受可想而知。

不知这个故事是否有夸大之处,但在木谷后来的行事风格中,却明显地体现出对那种竞技胜负之外的种种规矩和习惯的深恶痛绝。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后来的秀哉引退告别赛的选拔中,木谷表现出一种非我其谁的气概,甚至在师傅铃木和秀哉一战的毕生愿望面前也毫不留情,以一种木谷特有的固执成为终结名人围棋生涯的挑战者。

这局棋前后长达半年之久,饱受病痛折磨的名人秀哉最后5目败,这盘棋结束后不久秀哉就死去了,真如吴所言,即便有再大的房子也无从享用。对于充满着悲壮争棋的日本围棋史而言,这也许是对一个古代意识中的名人最好的归宿,而这局棋的缔造者木谷,也将因此而流芳百世。

如果这仅仅是一盘棋该多好呀!但由于另一个关键人物的出现,使得木谷因为这盘棋蒙受了难以洗刷的屈辱。这个人就是川端康成,他不仅是享誉世界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更是这盘棋的观战记者,并根据这盘棋的进程,以一种报告文学的风格写下了小说“名人”。

而吴清源当时是这盘棋的解说人,秀哉,木谷,吴,川端这四个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编制出关于围棋充满纠葛和矛盾的一段往事。而“名人”则是一切的导火索。

这四人中,秀哉和川端是一方,他们的身上体现着老一代人对围棋身上那种竞技和美学的传统价值观的誓死捍卫。另一方是木谷和吴这样的新一代棋手,他们的身上张扬着对传统的勇敢挑战和对个性的热烈追求。如果是作为无关的后人,或许可以无牵挂地称其为一种历史上关于继承,融合和超越的整体之美,但对于身在山中的当事人而言,他们所能抓住的也不过是那些好和坏,美和丑,高尚和卑劣诸如此般的绝对感受。

虽然他们都可以称得上是各自领域中的大师,但即便近于神的大师,他所能理解的也不过是举目可及的事情呀。

作为主角之一的木谷,虽然被换上了大竹的名字,也是小说中唯一被隐去真名的人,被以一种巧妙的艺术手法描写成一个棋艺高超,但内心狭隘,品德卑劣,完全无视传统价值的浅薄之徒。而名人,他的宽容大度,坚忍不拔,几乎成为围棋传统中关于真善美的化身。

面对这样一种描写,无论是被浓墨渲染的木谷,还是被几笔轻轻带过的吴,内心都充满着深深的愤懑吧。

如果从纯文学的角度考虑,川端笔下的“名人”是部精彩绝伦的作品,那其中不但有他对于美超乎常人的敏锐和把握,更有他作为一个思想者对围棋文化极有见地的价值剖析。

然而这一切事实,包括川端日后因为诺贝尔奖而闻名世界,都只会给木谷以更深的愤懑吧。

我从不相信为艺术而艺术的神话,“名人”这一部作品也同样如此,再美的语言也无法遮挡背后的真实观点。川端和木谷原是朋友,但其分歧却越来越明显。战后,木谷因为身体等多方面原因退出棋坛,而在家中广招各地少年天才,办起了日后闻名天下的木谷道场。但川端却对此嗤之以鼻,著文称其道场为“失之棋所”,即葬送围棋艺术的场所。也许是出自于对现代工业流水作业的厌恶吧,他意识中那种对手工式传统美的嗜好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而这对于刚刚成长的木谷道场是如何的压力,对于木谷本人又是怎样的不公!不错,木谷甚至摈弃了古代家族师徒传授中下指导棋的做法,而让所有弟子千篇一律的做死活题,然而木谷道场中培育出的众多天才之花不仅雄据日本战后棋坛,且其艺术风格之多样化也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木谷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一种悲剧氛围下度过的。也许没有任何人比吴清源更能了解这一切。吴清源称木谷为此生最敬重之人,其实,那种感情何止是敬重二字可以包容,木谷不仅是他孤立无助的少年时代中唯一的密友,更是他在棋艺上精益求精的试金石和胜负师。在那对新布局争论不休的日夜中,在对宗教信仰的热诚相依相携的鼓励下,他们早已成为对方灵魂的一部。

与其说吴对秀哉露骨的表达是因为厌恶被历史和文学神化的名人,不如说是为躺在地下不能言也不能辨的老友所投入的辩护。

冰觞同沥血,古井独思源。

当吴清源在木谷实的墓前默念这两句时,我想,他一定找到了那已经渐渐模糊的真实自我了吧。

夜凉秋如水,拔剑出京城
2002.11.18,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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