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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拔剑出京城

千百年流传的围棋,有一种独特而神秘的魅力,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感受过围棋带来的那种一瞬间的感动。然而,要将这种美用文字体现得很清楚,却又是至难之事。最直白的如“胜利最华丽”,最神秘的如“幽玄”,“坐隐”,本身都有着“道可道,非常道”的境界。

尽管如此,对这种美也无须抽象化。围棋毕竟是一种文化的产物,在文化的时间和地理坐标中孕育成长,在那里,它的历史轨迹始终是可以感受的。

围棋终究要走向世界,但直至目前的围棋仍然是扎根于东亚文化的土壤之中,确切地说,是中日韩三个东亚民族的智慧之花。

围棋始终保持着东亚文化中根性的成分,体现着一种富有东亚哲学气息的美。

中日韩三国的民族文化,即是一脉相承,其发展却又相对独立,各具鲜明的特点,充分体现出中国古文化那种深厚广阔,极富变化的个性。理解棋中散发的美,不如说是理解民族文化中孕育的美。

同样是书法,中日韩却能体现出审美情趣上本质的差异,中国的雄浑厚大,飘逸飞扬;日本的纤细精致,巧夺天工;而韩国的则朴素自然,反璞归真。

古代的日本,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偏僻海岛,岛外的世界,它即无力开拓,但也无须担忧外来的威胁。因此,日本人千百年来专注于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微观世界中将文化的每一面都努力做到极致,他们是天生苛求尽善尽美的民族,那种屏弃一切杂质以达到纯净世界的执着感,是其他民族难以模仿的。

这就是日本文化所谓的“道”,在围棋上,就是“棋道”,这个概念中国和韩国也有,但日本人赋予了它决定性的内涵,相比之下,日本人在丰富围棋理论上的巨大贡献倒要退居其次。

究竟什么是“棋道”,也实在是一言难尽。日本古近代围棋的历史,可以说就是一部争棋史,那其中凄美惨烈的场面层出不穷。这当然和当时的围棋制度有关,但让这段历史变得如此浓墨渲染的,正是日本人那种对“道”从一而终,至死不渝的民族性格。我们甚至可以说,这样的历史是这个民族执意要这样写下的。

稍通日本历史的人大概都会知道“本能寺兵变”,下围棋的人可能也会知道有个本能寺三劫循环。这在日本历史上是一个大事件,在文化上更是一个重要的坐标。自古而来,史学者也好,艺术家也好,都竭力从中发现日本文化中的精髓,黑泽名拿它拍过电影,也是风靡日本的漫画“棋魂”中唯一描写的一个历史场景。其实不妨借助日本历史小说作家柴田炼三郎在其名著“丰臣秀吉”中关于此次兵变的片段描写,来感受日本文化中那种对道超越生命的执着。

......
本能寺四周已响起了冲锋声。信长一听,知道已无法逃生了。自知必死的信长,平静的说:“兰丸,你是十六岁吧。”......
“这也是武士的命运。奋战吧!至少可让后世称赞森兰丸英勇护主。”
......每逢信长一喝,必有敌人流血倒地。......见情况紧迫,信长弃刀疾奔入内。身为右大臣,首级如被无名士兵取得,将是身后一大耻辱。所以他跑进自己的居室,打算切腹自尽。......
森兰丸守在信长居室的门前,持着枪,有如屹立不动的磐石。他要使信长能从容自尽,并防敌人取其首级。
这时,信长清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兰丸,再见。”
兰丸一听,立即跪拜,然后飞身跃起,推开纸门。只见信长俯伏着,白衣染满了鲜血。他于是立即推倒纸门,覆盖于遗体上面,并点火燃烧。见到居室火焰熊熊之后,兰丸盘坐在走廊中央,追随信长自尽了。
......

作为反叛者的明智光秀最后也没有得到织田信长的头颅,日本人没有认为织田信长是一个失败者。遥想当年的桶狭间一战,织田信长抱着决死的信念以寡击众,一战成名的前夜,伴鼓而舞,和歌明志:“人生五十年,轮转变化中,短促如梦幻。天地之万物,无有不死灭。”我想,这就是日本文化中的魂魄啊!这其中,野泽竹朝临死争棋的惨白面孔,实比棋盘上任何的变化都要惊心动魄。

中国历史人物中赢得日本人极大尊敬的是武侯诸葛亮,其原因不外乎“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巾”吧。

韩国及其文化在历史上曾经被长期忽视,现在我们已经领教了韩国在棋盘上以及其他多方面的厉害,然而对于其历史文化的内涵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也正是因为如此,韩国围棋的突然强大使很多人不知所措,几乎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

韩国围棋有棋谱记录的年代大概也就是九十年不到,尽管这个国家围棋的历史甚至比日本还要悠远。长期以来,无论韩国的围棋,还是韩国的文化,都是在中日两个近邻的轻视中顽强成长的,而韩流的爆发,正是对这种轻视理所当然的回击!

韩国是个半岛国家,在地理位置上属于交通和战略要冲,西接中国大陆,东望日本诸岛。这样的地理位置,对韩国人是幸或不幸,恐怕其中滋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翻开朝鲜历史,韩国要么是两强之一的附庸,要么就是中日大打出手的战场,从某种意义而言,这样的国家能够生存到现在简直就是个奇迹。

韩国人自有他们的生存之道。

韩国人很早就意识到在两强夹击中俯仰,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宿命。因而,他们那种对生存的渴望和由此而生的危机感也远比任何人都更为强烈。强烈的生存意识就是韩国文化的核心。因此,他们没有中国人天地悠悠的广阔,也无日本人面对一草一木的精致心情,他们可以做的,就是时时刻刻一步接一步地前行,即使落后也永不倒下。这样的文化必定是朴素实际的,它摒弃一切华而不实的因素,从某种意义而言,甚至是一种怀有深深压抑感的文化。

韩流的爆发,宛如一棵长期在巨石阴影中成长的小草,因为渴望阳光而日积月累的可怕力量。面对群星灿烂的韩国棋手,也许我们会说,我们也曾有才能更为出众的天才,然而,我们没有的,是那个为了普及围棋而在韩国大街上推着小车孜孜教授的倔强背影。

顽强,韧性,都不足以说明韩国人在棋盘上对生存的渴望,我想,对胜负的敏锐和执着是韩国棋手基于文化所特有的天赋,甚至是本能,这使他们从小就对计算力给予了最大的重视,而超强的计算能力,其实正是最接近胜负本质的能力。

没有什么棋手象土生土长的李昌镐一样更能体现韩国文化中根性的特点,你可以说他的棋看起来没有什么,其实,那正是朴素的力量。

古代,围棋在日本被钦定为国技,在韩国,被列入杂技,而在中国,纯粹是一种民间活动,换句话说,是根本不入流的。

虽然有“琴棋书画”的说法,但这只是民间士大夫的风雅之词,古时的教育部长不会让围棋登上大雅之堂。出乎多数人的意料,在中国古代围棋一直处在民间自生自灭的境地中,政府,特别是唐以后,不但从不有所扶持,反而数度要取缔之而后快。

然而,中国围棋不但没有自生自灭,相反还逐渐普及,其理论也日趋丰富,留下大量的著作和棋谱,不仅让同样境地但却几乎一片空白的韩国围棋史汗颜,就是和政府大力扶持的日本围棋相比也毫不逊色。

在中国文化的氛围中,是什么让围棋有如此顽强而旺盛的生命力,的确很难给一个令人人满意的解释。有的时候我们不免惯性地用博大精深这样的套语来掩饰无知和迷惑。其实,这个谜不但存在于围棋本身,也存在于整个中国文化的解读之中。

古代的中国,没有日本孤岛偏安的资本,但也不象朝鲜那样弱的任人鱼肉。相反,她一直以一个强者的身份面对来自四周,特别是北方的挑战。在中国文化史中,那种地域的广阔性,交流的频繁性,碰撞的猛烈性,是日韩所远远不及的。如果说日本文化着重文化的精炼,韩国文化是执着于文化的生存,中国文化则为了在频繁的文化竞争中保持和扩大自己的优势,始终把重心放在对文化的继承,融合和超越之中。这种继承之美,融合之美,超越之美,正是整个中国文化的整体之美。

这种整体之美,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异彩纷呈。两晋南北朝的空灵飘逸,唐宋之厚重,明清之奔放,不仅保持了中国古代围棋文化的生命力,而且还赋予它更多的时代内涵,我想,这正是围棋能在民间自由成长的根本。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而在乱世中横空出世的天才吴清源,用他一生传奇般的经历更是将中国文化中的继承,融合和超越之美发挥到淋漓尽致。

五千年的历史,其实是一个无比丰富的精神宝库,那里存放着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棋魂呀!

围棋终究要走向世界的,那里等待着更深厚的文化土壤,它的美学内涵也必将越加得丰富。

或许吴老先生说得没有错,谁得冠军其实并不重要,中国也好,日本韩国也罢,真正值得期待的是出现更多富有民族文化气质的棋手,而围棋也能愈加丰满地表现出富有东亚哲学气息的美。

这是一个继承和融合的时代,更是一个超越的时代。

夜凉秋如水,拔剑出京城
2002.11.12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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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棋对局